凌晨四点的鲁南大地,寒星还嵌在墨蓝色的天幕上,自发形成的零工市场已被数百个身影填满。刺骨的北风卷着尘土掠过街道,务工者们缩着脖子搓着冻红的双手,棉服上沾着前一天的水泥点子和尘土,眼神在昏黄的路灯下四处张望——这里没有固定的招工牌,没有规范的用工协议,只有靠运气和体力谋生的博弈,从凌晨四点持续到清晨六点半。
“以前木工一天能挣四百多,去年月入五六千是常态,现在能拿到二三百就不错了,还经常两天没活干。”52岁的临沭籍木工老王把手袖口取暖,粗糙的手掌布满老茧,指关节因为常年握锯子而变形。他告诉我们,随着装配式建筑普及,2023年我国新建建筑预制装配率已达38%,大量现场木工活被前置到工厂,传统木模手艺越来越不吃香。年轻工人能快速上手铝模、爬模等新技术,像他这样只懂老手艺的,只能在零工市场里“碰运气”。和老王一样,市场里不少人已经连续十多天没找到稳定活计,有人凌晨四点半就揣着空空的口袋,在寒风中沉默地往回走,背影里满是失落。
市场里挤满了背着工具包的务工者,瓦工、电工、力工混杂在一起,每当有雇主的车辆停下,人群立刻围上去,七嘴八舌地报着自己的工种和日薪。“180一天,啥活都能干!”“我160就行,手脚麻利!”激烈的竞价声在寒风中此起彼伏。最终,被工头选中的人会匆匆坐上货车离去,剩下的人则继续在冷风中等待下一个机会。据观察,多数零工的日薪集中在180元左右,而每月能有10-12天活干已属幸运,这意味着两三千元的微薄收入,要支撑全家的开销。这背后,是房地产行业的深度调整——2024年山东房地产开发投资下降11.7%,商品房施工面积减少11.5%,用工需求断崖式下跌 。
在市场不远处的城市边缘的一栋烂尾楼里,藏着更令人揪心的生存图景。没有玻璃的窗户用塑料布勉强遮挡,风一吹就哗哗作响,露出里面发黑的墙体。墙角用砖头垒起简易灶台,锅沿结着厚厚的油垢,几件破旧的衣物搭在钢筋上晾晒。“住这儿不用交房租,省下的钱能给老伴买药。”60岁的张师傅蜷缩在透风的墙角,身上盖着薄薄的棉被。他曾做了十余年养殖业,一场疫情让养殖场倒闭,年轻时没学过技术的他,如今只能靠打零工糊口,“挣的钱除了买药,连电话费都快交不起了,怕家里人联系不上着急”。
这样的居住环境并非个例。在鲁南多个零工市场周边,不少务工者选择栖身烂尾楼或临时棚屋,用最简陋的方式节省开支。马路对面的早餐摊冒着热气,一块钱的粽子和豆浆是最廉价的选择,但摊主无奈地说:“他们舍不得吃,赚不到他们一分钱。”大多人都是从家里带个冷馒头,就着热水啃,能省一口是一口。
清晨六点,天边泛起一丝冰冷的鱼肚白,无形的紧张感在人群中扩散。蹲着的人站了起来,闲聊的住了口,所有眼睛都雷达般扫视着每一辆减速的车辆。一辆脏旧的面包车还没停稳,人群瞬间涌上去,“老板!要人吗?我有力气!”“我便宜点也行!”的喊声混成一团。被选中的人脸上放光,小跑着爬上后车厢,蜷坐在冰冷的地板上;没被选中的,眼里的光瞬间熄灭,默默退开继续张望。
我们的镜头记录下了48岁的李师傅,他也是烂尾楼里的“住户”。面对镜头,这个皮肤黝黑的汉子红了眼眶:“我把挣的钱全寄回家给妻子看病,她卧床好几年了,孩子还在上高中。年轻时没想着学门过硬的技术,现在只能干零活,有时候十多天找不到活,急得整夜睡不着。”他搓了搓布满裂口的手,声音沙哑,“现在后悔也没用,世上没有后悔药”。拍摄结束时,我们留下了一些钱让他买药,反复提醒他记得充话费——对这个在困境中挣扎的家庭来说,畅通的联系是唯一的慰藉。
鲁南零工市场的困境,是全国2.47亿灵活就业者的一个缩影,更是建筑行业转型升级的必然代价。小型机械化设备的普及让杂工需求量大幅减少,自动扫地机器人相当于8名杂工工作量,电动搬运车效率提升4倍,而年龄超过45岁的从业者适应合格率仅31%。同时,95后年轻劳动力不愿从事纯体力杂工,宁愿送外卖或进工厂,让零工群体平均年龄已达52岁,体力衰退又反向影响工作效率,形成恶性循环。
值得欣慰的是,山东各地正在推进零工市场建设,为务工者搭建遮风挡雨的港湾。枣庄的“枣工快递2.0”平台实现AI智能荐岗,桓台的公益零工市场提供免费技能培训和10元/天的住宿,临沂的“帮您找活”小程序让岗位信息触手可及 。截至2024年底,山东共建成线万人次,让“靠运气谋生”逐渐变成“靠技能增收” 。同时,全省2024年城镇新增就业27.6万人,就业稳定性明显提高,民生支出占财政支出比重达79.3%,政策红利正在持续释放 。
清晨七点,天渐渐亮了,零工市场里的人群开始散去。近半数人没能等到雇主,有人把工具包甩到肩上,脚步沉重地离开;有人仍抱着最后一丝希望,守在路口望着来往车辆;还有人蹲在路边啃着干硬的馒头,盘算着明天要不要去公益零工市场看看技能培训的信息。
年关越来越近,这个冬天的寒风或许凛冽,但鲁南大地的暖意从未缺席。那些在凌晨四点的黑暗中坚守的身影,没有高深的技能,没有稳定的收入,却用肩膀扛起家庭的重担,用双手编织生活的希望。而越来越完善的就业服务、越来越精准的技能培训,正在为他们铺就一条更安稳的路。愿每一份辛苦付出都能得到回报,愿零工市场里的每一个追梦人,都能在时代的变迁中找到自己的位置,收获属于自己的安稳与尊严。
这才是最真实的民生啊!不是所有打工人都有光鲜的工作,这些凌晨蹲守的人,才是撑起无数家庭的顶梁柱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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